正文
在2003年、2006年和2009年出版的三部专书，其实在内容上可以说是对《华夏边缘》这本书的具体个案的延伸跟深入的思考。到了2015年和2021年的两本理论性的著作，可以说又是回到了理论的层次，去对先前这么多年做的个案研究进行相应的提升、提炼和理论化的讨论。因此，我们看到王明珂先生的一系列研究，其实是有一个“总-分-总”的结构。
今天和大家分享的《羌在汉藏之间》这本书，我个人认为是王明珂先生用力最多、关注最久的一个主题。王明珂先生从硕士期间就已经开始关注羌的话题，1983年他在台湾师范大学研究所毕业的时候的硕士论文，就以“中国古代姜、羌和氐羌的研究”作为主题。
1992年，他在哈佛大学的博士论文也是以古代的羌作为他的讨论关注点，他的博士论文题目是“The Ch'iang of Ancient China through the Han Dynasty：Ecological Frontiers and Ethnic Boundaries”。
由此可见，王明珂先生从硕士期间就一直在关注羌的问题，因此《羌在汉藏之间》这本书可以说是他关注时间最久、用力最深的一个讨论话题。
为什么王明珂先生对羌的主题那么感兴趣呢？其实他在书里面说了，一方面他是想通过探索羌人概念的变化、转化，来检审华夏世界自觉的“我群”西方边缘的变迁。同时，他还有更大的学术野心，也就是要借着羌族形成的过程来反思中华民族的概念。所以他并不仅仅是就羌而论羌，而是想把羌放在一个更大的，关于华夏、关于中华、关于中国这一系列概念的形塑过程当中去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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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江上游位于青藏高原的东缘
羌族便生活在这样的高山深谷中
王明珂先生对羌的讨论，主要是从族群认同的维度展开的，在此之前关于族群认同，尤其是族群认同的产生，学界主要有两种主流的观点。
一种叫做根基论，也就是强调人们的认同是源于根基性的一种情感联系。换言之，一个人生长在一个群体当中，因此就能得到一些既定的血缘、语言、宗教、风俗习惯，因此他就和群体当中其他的成员有一种根基性的联系，凝聚在一起。在这样一个维度下，根基论者会强调主观的文化因素对于族群认同产生的促进作用。
第二种叫做工具论。工具论认为族群，其实就是资源竞争关系当中的一种功利性的工具。换言之，工具论者认为人们在竞争政治、经济资源的过程当中，因为某些利益而发生了联合或者分裂，所以族群是一种政治、社会和经济现象。也就是说工具论者强调族群认同的多重性，以及族群认同随形势变化的这样一种随机应变的特质。
这两种关于族群认同的讨论，对王明珂先生来说意味着什么？其实王明珂的研究是希望在这两个维度之上讨论第三个关于族群认同生成、产生的这样一种取径，也就是他希望从边缘、从边界去讨论族群的认同。
王明珂先生经常喜欢举一个例子，我们如果在一张白纸上面画一个圈，是这个圈作为一种边界定义了这样一个圆，而不是说这个圆内部的其他方面的内容。所以在这个维度上，边界、边缘对于一个族群的产生、认同其实是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王明珂先生这样一种观点其实是来自于1950年代海外的人类学界对于族群问题的很多讨论。比如1954年埃德蒙·利奇在讨论东南亚高地的时候就提到，区分边缘、边界是定义族群的一个重要要素。1969年弗雷德里克·巴斯在一本特别有名的作品《族群与边界：文化差异下的社会组织》里面也谈到，族群是由它本身组成分子认定的一个范畴，造成族群最主要的是它的边界，而不是包括语言、文化、血缘等在内的这些具体的内容。
所以一个族群的边界不一定指的是地理边界，更重要指的是一个社会边界。也就是说，在生态性的资源竞争当中，一个人群强调特定的文化特质，来限定我们这群人跟别人不一样，用这样的一种边界来排除他人，来营造他者，来强化我们这群人，我族、我群的一种内在的凝聚。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族群边界可以说是多重的，是可变的，也是可以被利用的。
以上是王明珂先生这本书的一个理论性的预设，我们来看一下具体这本书到底有哪些内容。
《羌在汉藏之间》的具体内容分为三个篇章，第一个篇章叫做社会篇，讨论的是羌族的生活环境、生计活动、社会认同和区分，以及相关的关于羌人的恐惧、爱憎和情感的世界。
第二个篇章是历史篇，检审的是羌族的民族历史知识，以及造成这样一种知识的生产的历史进程，讨论羌在汉藏之间的由来。
第三个篇章叫文化篇，讨论的是所谓学术的，又或者外来者和本土的土著的人，他们对羌的文化建构，羌族的文化作为一种传统的发明，这是第三个篇章的具体内容。
我们来看，在社会篇中王明珂开宗明义地提出了“区分”这样一个维度是重要的一种社会机制。这样一个对区分的讨论，涵盖在社会篇的方方面面的内容当中。
第一个是关于羌人的弟兄祖先的叙事，也就是说王明珂先生在整个川西北地区做了很多的田野调查，他发现当地羌族的百姓对于祖先从哪里来，往往有着一个口耳相传的叙事谱系。也就是说，老百姓都会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三兄弟一起来到了这个地方，但是这三兄弟他们来到这里以后并不是住在一起的，而是分开来，一个人住在一条沟里，所以这就形塑了当地的老百姓对于他们这样一条沟的人群，跟隔壁两条沟的，又或者跟更广大地区的人相互之间关系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