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卡：人生也许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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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认识论上，帕斯卡是一个怀疑主义者，但同时力求与怀疑主义保持距离，试图在知与无知之间寻找一个中点。在质疑人的认识的可靠性时，和笛卡尔一样，他也提出了醒和梦究竟有无区别的问题。不同的是，笛卡尔举出了种种理由，终于说服自己相信二者是有区别的，而他坚持认为二者没有实质的区别，甚至整个人生也可能是一个还没有醒来的梦，因此人的全部认识都可能如同梦中幻觉一样不可靠。

我从帕斯卡的一个设想讲起。他这么设想：如果我们每天夜里做同一个连续的梦，它对我们的作用就和每个白天经历的事情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举例来说：“如果一个工匠每夜有十二小时梦见自己是国王，那么我相信，他的幸福正等同于一个每夜有十二小时梦见自己是工匠的国王。”

有趣的是，在中国战国后期的著作《列子》中，有一则情节几乎完全一样的寓言。一个老役夫在矿山做苦工，天天起早摸黑，累得筋疲力尽，但每天夜里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是国王，统治人民，为所欲为，因此十分快乐。相反，矿山老板因为白天过于操心，每天夜里就梦见自己是一个役夫，受尽劳累和折磨，因此无比痛苦。

在这里，《列子》和帕斯卡讲的是同一个道理：醒和梦各占人生的一半，因此我们不必固执地把醒看作真实，把梦看作虚假；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视角，把醒时的生活看作梦，把梦中的生活看作真实经历，得到的效果是一样的。

那么，认真探究起来，醒和梦有区别吗？我们根据什么来判断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呢？只能根据信念和感觉。如果是根据信念，我们在梦中也常常相信自己是醒着的；如果是根据感觉，我们感觉到的主要区别是，梦缺乏连续性，不同的梦各不相同，同一个梦也是纷乱无序，而醒着的生活是连续的。但是，帕斯卡说，这只是程度上的差别，梦也有连续的时候，而醒时的生活也并非总是连续的，只是变化不那么突然罢了。当生活场景发生快速变化时，例如在旅行时，我们就会说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似的。

当然，还有一个更大的区别，就是梦会醒，醒了就不会再醒。针对这个说法，帕斯卡问道，我们既然常常梦见自己在做梦，梦上加梦，那么难道不可能我们一生中自以为是醒着的那一半，其本身也只不过是一场梦，所有其他的梦都是嫁接在这场梦上面的，而这场梦我们要到死了才会醒来？所以，“人生只是一场稍稍不那么无常的梦而已”。

这里我们不能不想起中国的另一位古人庄子，他在两千多年前就发表了同样的见解。《齐物论》里有这么一段话：“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意思是：人做梦的时候，往往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有时候在梦里会卜问所做之梦的吉凶，醒了知道是做梦。所以，只有从人生这个大梦中醒了以后，你才会知道人生是一个大梦，而愚昧的人自以为清醒，好像什么都知晓、明了。帕斯卡谈论醒和梦无甚区别，重点是要说明认识的不可靠。如果说梦中所感受的一切都是幻象，那么，我们凭什么来断定自以为醒着时所感受的一切就不是幻象呢？“在这场人生的大梦中，我们所拥有的真和善的原则并不比在自然的梦里多一点，这些激荡着我们的思想也许都只是幻念，正如流逝的时间和梦中的幻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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