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种小说｜荒诞，把战争、英雄主义、美国梦全部炸飞

小鸟与好奇心 · 公众号 · 社会 · 2025-05-11 10:00

正文

阁楼正下方的房间里曾住着一位六十一岁的退休音乐老师。他是个西班牙人，旧时代的传统和做派，像追逐风向标一样在他身边旋转。

他用自己的方式，担任着管理员的角色。他抢占了这个职位，就像有人在下雨天看见地上有件衣服，觉得尺寸正好，晒干以后应该挺时尚的。

我搬进阁楼的第二天，他到楼上来，说我制造的噪声快把他逼疯了，让我收拾好行李赶紧离开。他告诉我，当初他把房间租给我时，没想到我的脚步声竟然这么重。他低下头看着我的脚说：“它们太重了。它们得离开。”

从这个老家伙那里租下这间房时，我也不知道这回事。阁楼似乎已经空置多年。过了这么多年安宁恬静的生活，他可能还以为那上面是一片草地，温暖柔和的风从野花间吹过，小鸟挂在溪边的树上。

我用一张莫扎特唱片贿赂他的耳朵，某首圆号协奏曲，就这样搞定了他。“我喜欢莫扎特。”他说。这立刻减轻了我的负担。

他对着唱片微笑，唱片也回以笑颜。我能感觉到双脚开始变轻，现在我只有十七磅多一丁点儿重。我像一棵巨大的蒲公英，飘舞在他的草地上。

在得到莫扎特的一周后，他前往西班牙度假。虽然他只离开三个月，但我的脚仍要在安静之路上继续行走。他说就算他不在这儿，他也有办法知道。听起来挺玄乎的。

结果，他的假期比他预想的稍长了一些，因为他在返回纽约的路上就去世了。他死在了船的步桥上，距离美国仅仅几步之遥。他没能挺过来，不过他的帽子倒是回来了。它从脑袋上滑落，滚下了步桥，噗的一声，降落在了美国。

这可怜的老魔头。我听说是他的心脏出了问题，但那个中国牙医对这件事的描述，让人觉得问题关键说不定在他的牙齿上。

虽然李·梅隆数月之后才会出现在这里，他的旧金山大本营却已经有了保障。老头子的东西被搬走，他的房间现在空了出来。

二楼还有另外两个房间，其中一个住着蒙哥马利街的街道干事。她早出晚归，周末也从来不见人影。

我觉得她是一个小型剧团的成员，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都在排练和演出。你也可以有别的想法，反正答案无从知晓。她的腿如少女般天真而修长，所以我就姑且当她是个演员吧。

我们所有人共用二楼的一间浴室。但在我入住的那几个月里，她对此十分抗拒。

二楼的另一个房间住着一个总是在早上说“你好”，在夜里说“晚安”的人。他真是个好人。二月里的一天，他到公共厨房里，烤了一只鸡。

他花了几个小时，把肉汁不断浇到鸡上，准备了一顿大餐。这件事有许多栗子和蘑菇可以做证。大功告成之后，他把烤鸡带上楼去，从此再也没有用过那个厨房。

不久之后，我想是从某个周二开始，他不再在早上说“你好”，也不再在夜里道“晚安”。

在房子一楼正面有一个房间，窗子紧临街道，窗帘总是关着。一个老太婆住在那间房里。她八十四岁，靠每月三十五美分的政府补助，过着还算舒坦的日子。

她老态龙钟的样子，让我想起儿时一本漫画书里的人物：沼人①。它本是二战中的德军飞行员，在战斗中被击落，负重伤在沼泽里躺了数月，渐渐被某种神秘液体转化成了一个八分之七植物八分之一人的玩意儿。

沼人就像一堆破烂的甘草一样四处游荡，伸张正义。当然，子弹对它是没有威胁的。沼人消灭反派的方式是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它不会像经典的西部英雄那样，骑着马消失在夕阳中，而是慢吞吞地趟进沼泽地里。那老太婆就长这个样子。

她用每月三十五美分的政府补助付完房租后，剩下的钱正好够买面包、茶和芹菜根，这些都是她赖以为生的主要物资。

有一天，出于好奇，我翻开一本由“美国美食女神”阿黛尔·戴维斯撰写的名叫《一起食养保健康》的书，查找关于芹菜根的资料，想知道人如何能靠这东西养活自己。答案是，这行不通。

100克芹菜根中除了2毫克的维生素C外，不含有任何其他维生素。至于矿物质，它含有47毫克钙、71毫克磷以及0.8毫克铁。要想造出一艘战舰，需要用去大量芹菜根。

作为它在《一起食养保健康》中的压轴好戏，100克芹菜根还含有3克蛋白质和充满戏剧性的38卡路里能量。

那老太婆的房间里有一个烤盘，她一直在那里“做饭”，从不用公共厨房。小房间里的烤盘就是这个国家几百万老年人的秘密之花。朱尔斯·拉弗格①写过一首关于卢森堡花园的诗。那个老太婆的烤盘与这首诗可是截然不同。

虽然如此，她的父亲曾经是十九世纪一位富有的医生，并且抢先获得了一些神奇的美国电器在意大利和法国的特许经销权。

她也想不起来是什么电器，但她的父亲因获得特许经销权而十分自豪，看着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来，一时风光无两。

不幸的是，为了卖出这些电器，他花光了所有的钱。似乎除了他，没有人想把这些东西领进家门。人们都害怕它们，觉得它们会爆炸。

她自己曾是一位美丽的姑娘。她有一张身穿长裙的照片，领口很低，肩膀裸着。她的胸部、她的天鹅颈和她的脸蛋，看起来都挺可爱的。

后来她成了一名家庭教师，教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和德语这些相邻国家的语言。但现在，沼人般的衰老皮囊已使她面目全非。她的余生处于芹菜根的暴政之下，偶尔才能吃上一片肉。

她没有结过婚，但我还是称她为太太。我喜欢她，有一次还送给她一瓶酒。如今已时隔多年了。她没有任何朋友或亲人留在世间，那瓶酒，她喝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