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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千年底蕴,从何而来?

地道风物  · 旅游  · 2 月前



从没有哪一座城的命运,如扬州一般和运河息息相关。


因运河而生,因运河而兴。

走过2500年的扬州城,在千年河道边,看着繁华来去,无言,迎来送往英雄豪杰、商贾巨匠,无言,当海洋时代来临,运河应声而衰,扬州逐渐低调,但依然给世人留下无数深远的文化符号。


扬州的水系复杂、通达,这为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埋下了伏笔。 
摄影/清溪


“烟花三月下扬州

十年一觉扬州梦

春风十里扬州路”


扬州,凭什么如此脍炙人口?


瘦西湖春色。摄影/张卓君


在这温润的外表下,扬州也藏着中国人千年奋斗的历史进程。

扬州,又凭什么底蕴如此深厚?

 


此扬州非彼扬州


扬州这个名字,最早见于《尚书·禹贡》,作者将天下分为九州,扬州是其中之一,意为“州界多水,水波扬也”**原文见《晋书·地理志》

但是,彼时的扬州,并不指如今的扬州市,而是一个更大的地理范围。《尔雅·释地》解释说“江南曰扬州”,江南都是扬州,但是这里指淮河以南,并不是长江以南。现在的扬州市,则位于长江下游平原腹地的苏中地区。

  

被水包围的扬州城。 

摄影/张卓君


这里背靠长江,湖泊众多,河网密布,土地肥沃,是中国最富庶的地区之一。但是在早期,这一带远不及北方发达。

《尚书·禹贡》明确地说扬州“厥田惟下下”。时人采用的是火耕水耨(音:nòu)的耕作方式,简单概括,就是先烧荒再耕种的方法,足够温饱,但少有积蓄。
 
虽然农业不发达,这片土地也有它的天赋,那就是长江与无数的河流湖沼。


扬州的命运,与运河息息相关。
  制图/孙璐


它需要的只是一个伯乐,然后一跃千里登上历史的舞台。

吴王夫差,第一个发现扬州的价值。掀起了这座城市的第一波基建狂潮。公元前486年,他下令开凿邗(音:hán)沟,并在河口筑邗城,这便是襁褓中的扬州。

邗沟向扬州的东北方延伸出去,汇入射阳湖,再向北经末口连通淮河。夫差试图以此为自己北上伐齐,进而一统天下打开通道。

 

图中左为邵伯船闸,右为邵伯湖。

利用天然水系开凿运河是古已有之的工程智慧。

摄影/张卓君


邗沟一通,吴国水军挥师北上,于艾陵大破十万齐军,与诸侯会盟于黄池。可是,夫差没有看到,他身后还有一个更有野心、更坚韧的勾践。勾践趁虚而入,夫差落得个国破身死。邗城与邗沟出色地完成了使命,却失去了创造者,它们只能静静等待下一次机会。

 

宋夹城。

摄影/清溪


汉朝,扬州叫做广陵。吴王刘濞(音:bì)定都于此,这是扬州第一次作为诸侯国的国都。广陵,“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刘濞向东继续开凿邗沟,直通今江苏南通一带,运输当地的盐和铜,作为实现自己野心的资本。他失败了,但扬州的运河向连通中国又近了一步。*原文见《史记·货殖列传》


东关街入口。东关街长期以来即是连接运河与扬州城区的通道。

摄影/东日西雨

 

晋朝,永嘉之乱爆发,战争席卷了整个北方。衣冠南渡,大批中原士庶来到南方。
 
大批流民的到来,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北方的农业技术也被带到南方,易田制逐渐被更高效的土地连作取代,江南鱼米之乡渐渐成形。这也为后来扬州的崛起,埋下了伏笔。


接纳了北方士族的这一方水土,

至今仍在滋养着当地的居民。

摄影/清溪


经历近四百余年的动荡不安,古代中国变得四分五裂。隋朝新立,隋文帝急切需要弥合裂痕,他清楚地知道,运河就是他用来缝合中国的线。为了平定南方,邗沟重新进入朝廷的视野,隋文帝征调人手,从山阳(今江苏淮安)开始重修邗沟,于扬州汇入长江,并重新命名为山阳渎
 
文帝死后,扬州迎来了最欣赏它的人——隋炀帝杨广。
 
人们更熟悉的是隋炀帝三下扬州的风流韵事。有人说他去扬州赏琼花,有人说他去扬州寻美色,有人说他只是贪恋扬州的秀丽风景。我们已无法得知杨广心里的想法,但他对扬州确实情有独钟。在他还未登基之时,就在扬州驻守,怀念故地,人之常情。


五亭桥,始建于清乾隆二十二年。  
摄影/李琼


开凿大运河,当然能够满足他到扬州游玩的欲望。


“舳舻千里泛归舟,言旋旧镇下扬州

绿觞素蚁流霞饮,长袖清歌乐戏州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隋炀帝的诗中,对扬州的喜爱溢于言表。喜爱加上熟悉,隋炀帝也就成了那个真正发掘扬州潜力的伯乐。

*诗句依序分别出自隋炀帝《乐府·泛龙舟》、《乐府·江都宫乐歌》、《春江花月夜二首》

 

瘦西湖。

摄影/清溪


隋炀帝是一个享乐主义者,也是个深谋远虑的政治家。他明白,中原的威胁,从来都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如果不打通南北漕运,将南方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北方,不仅大一统无从谈起,等待这个王朝的也唯有灭亡。
 
整修邗沟大部分于他在位期间完成,扬州通向杭州的江南河也在他手下拓宽、加深。在前人基础上,隋朝仅用了六年,就使得大运河北至涿郡,西达长安,南及余杭。宽阔的河水割裂了土地,却连通了中国。


如今的运河,繁忙已逝,唯静意存。 
摄影/城市穿梭客


作为邗沟与江南运河衔接之地的扬州,也随着全国运河系统的建成,迎来了属于它的荣光。

不过,“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隋炀帝举全国之力开凿运河,到头来却为李唐做了嫁衣。
*诗句出自胡曾《咏史诗·汴水》




“扬一益二”

是怎么炼成的?



有唐一代,只需疏浚、维护运河,便可将南方的粮食、食盐、茶叶等物资,源源不断地通过大运河北上,输送到以关中为主的北方。


大运河高邮段。

摄影/张卓君 


大运河远离了它本来的军事使命,变成了商业、漕运的要道。唐高祖在位时期,扬州总管府移驻广陵。专属于扬州的繁华,终于开幕了。

扬州位于最富有的淮河、长江下游的中心,由南往北、络绎不绝的船队,无不经过扬州。繁忙的漕运,给扬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人望。

“舟樯栉比,车毂鳞集,东南数百万艘漕船浮江而上”
——《康熙扬州府志》

除却首都长安,天下的城市没有一座能超过扬州,时人赞曰“扬一益二”。今天人人称羡的成都,也要甘拜下风。


古代扬州的命运,也与王朝兴衰息息相关。 
摄影/清溪

被扬州吸引的还有仰慕盛唐繁荣的外国人。阿拉伯人、日本人、粟特人的足迹遍布扬州,他们兜售本国特产,收购各类手工艺品,忙得不亦乐乎。除了赚钱,他们还有更在乎的事。
  
有些人的命运也因这条河被深刻改变。

日本僧人荣睿、普照来到扬州这座红尘滚滚的大城。引领他们前来的不是欲望,而是虔诚的信仰。他们一心只为见到一个人——鉴真。

 

大明寺。扬州大明寺几经毁坏,
现存的建筑系在民国重建。
上世纪70年代末再经修葺。
摄影/张卓君 

 

此时的鉴真,是扬州大明寺方丈,博览群书,学识渊博,是真正的得道高僧。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外来和尚”,请他东渡日本弘扬佛法,鉴真慨然应允。这才有了后来的六次东渡,有了日本佛教的律宗。
 
扬州的盛景,也引得无数文人墨客竞折腰。

徐凝把天下月光分作三分,自作主张地给了扬州两分;李白绣口一吐,自此三月下扬州势在必行;杜牧在此流连十年,做了一场风流的扬州梦;张祜更是极端,死也要死在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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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作取自清袁耀《山水四条屏》。制图/Q年

扬州并不总是歌舞升平的。
 
唐末军阀混战,扬州因其重要性,毫无疑问地成了必争之地。秦彦、杨行密、孙儒,扬州三易其手。云集扬州的商人漕船一哄而散,“圜幅数百里,人烟断绝”*
*原文见《旧五代史·杨行密传》


大明寺雪景。摄影/杨奎

 

及至宋朝,坐拥运河的扬州,在太平中复苏,又一次开始欢迎熙熙攘攘的船队,也又一次得到文人瞩目。

庆历八年(1048年),欧阳修赴任扬州知州,短暂的一年任期,欧阳修也为扬州留下了一座平山堂。他的学生苏轼,追随他的脚步来到扬州任太守。这里的芍药最让他动心,身在长安时,仍念念不忘。

“扬州近日红千叶,自是风流时世妆”

——苏轼《赵昌季芍药》


扬州老城区。摄影/张卓君


南宋的偏安一隅,把扬州顶在了宋金冲突的第一线。战争的乌云时刻悬在扬州上空,盘踞中原的金国,也让运河漕运的功能变得不尴不尬。姜夔目睹此景也只能空叹,“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沦落成了“废池乔木”。

 

瘦西湖航拍。

摄影/凤凰涅槃


蒙古铁骑南下,幻想中的和平终被打破,李庭芝、姜才苦苦支撑,也只换得一场大义凛然的悲剧。扬州在元朝享受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也遇到了这座城历史上最有名的外国人——马可·波罗。在他口中,扬州是座极大的城,“广大富庶,商业兴盛”*
*原文见鲁斯梯谦著,张星烺译《马可·波罗游记》

明清两朝,是帝制中国的最后一个兴盛期。

扬州却在改朝换代之际,迎来了一次灭顶之灾。清军入关之后势如破竹,却在江南遭遇了顽强的抵抗,扬州就是其中一处。兵部尚书史可法率领扬州军民,将多铎的大军阻击在扬州城下十日**另有三日、半日等说法


 史公祠。扬州城破后,史可法下落不明,

有人说他被处死,也有人说他缒(音:zhuì)城出逃,

历史真相究竟如何,我们无从得知。

唯有不屈的英魂永在,享受着人们的瞻仰。

摄影/清溪

 

多尔衮亲自修书给史可法劝降,却遭到严词拒绝。城破之后,清军屠城报复,城内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史称“扬州十日”

 

扬州个园,初秋细雨。  

摄影/城市穿梭客


惨如地狱般的扬州城,并没有就此湮没于历史中。运河在,城就在。战争停止后,运河继续迎来南来北往的船队,失血过多的扬州城重获新生。

屠杀者迅速接受了汉文化,开始专心经营这个古老的国家,此时,降临于此的是帝制时代的最后一个盛世——康乾盛世
 
如果说,以前的扬州,更多地受到帝王将相的青睐,文人雅士的赞美,那么这时塑造扬州的便是盐商。凭借运河这一黄金水道,扬州的繁荣又一次到了顶峰,扬州城的商人如过江之鲫一般,其中实力最雄厚的就是盐商。


何园是晚清江汉关监督何芷舠的宅邸,又名寄啸山庄。

摄影/张卓君


中国人口在清朝增长到帝制时代的顶峰,盐的需求大增。朝廷将全国划为11个盐区,其中管理两淮盐区的两淮盐运使就设在扬州。要想销售食盐,必须先高价购得盐引,商人认购之后就取得了对食盐的垄断,其中,徽商独占鳌头。

 

历史上的扬州,一直是食盐的集散地。  
图/视觉中国


江苏自古产盐,盐商们垄断食盐这种必需品,又凭借运河将之行销全国,赚得了巨额的财富,道光时期缴纳的盐税可以达到全国总额的近一半,称得上是真正的富甲天下。
 
拥有巨额财富的盐商,生活自然奢侈。平时把“金钱珠贝,视如泥沙”*,每当婚丧嫁娶都要花费数十万两白银。极尽奢华的同时,也引领时尚风潮,郑板桥就形容扬州“风气之变,愈出愈奇”**。时人更是以“扬气”一词形容人的得意。
 *原文见《清朝文献通考·卷二十八》
**原文见郑板桥《扬州竹枝词》


个园的主人黄至筠在嘉庆年间号称两淮八大盐商之冠。

他购下小玲珑山馆,在园内遍种竹子,

并改名个园,位列中国四大名园。

摄影/张卓君

 

盐商热衷园林,斥重金大兴土木。个园就是盐商黄至筠的宅邸,园中以石料堆砌成人工四季之景,又有各种假山、草木,集工匠技艺之大成。
 
当时就有“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三者鼎峙,不分轩轾”*的说法。*原文见李斗《扬州画舫录》

宴饮亦是一趣。淮扬菜在此时进一步形成了精致的风格。厨师中技艺最高超的就是盐商的家厨。


烹饪之技,家庖最胜
——李斗《扬州画舫录》

扬州炒饭。摄影/吴松德


盐商亦称得上儒商。大多数扬州文人与盐商交往频繁。盐商的资助,使文人得以专心于文化活动,而不必担心生计。
 
以扬州八怪为首的扬州画派,直接明码标价地售画。郑板桥更是直言不讳,“吾扬之士,奔走躞蹀(音:xiè dié)于其(盐商)门,以其一言之是非为欣戚。”*
*原文见《郑板桥集·补遗》


上:扬州雕版印刷因盐商热衷刻书、藏书而取得长足发展。

扬州的书院也得到了盐商的资助。扬州文化因之兴盛。摄影/清溪;

下:雕版。扬州是全国唯一保持全套传统雕版工艺的城市,

并且是最大的古籍出版地。摄影/张卓君


在盐商为自己的成就而欢欣鼓舞之时,扬州与运河的命运正在悄然改变。
 
 

海洋时代的失落



随着西方列强的闯入,紧锁的国门轰然洞开。中国人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进入了海洋时代。与运河命运死死地捆绑在一起的扬州,转瞬间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海运的运力远胜河运,大运河的日渐淤塞更是雪上加霜。陆续铺展延伸开来的铁路、公路,成了压垮扬州的最后一根稻草。

 

瘦西湖雪景。

摄影/张卓君

 

往昔络绎不绝的逐梦者们,也都转去上海滩寻找自己的机会。扬州人朱自清不无惋惜地说,扬州人在上海被叫做“江北佬”,骄傲的扬州人竟也变得有些自卑了*
*原文见朱自清《我是扬州人》


平园。这个以前的扬州名园,看起来已十分颓败。

摄影/张卓君

 

见多识广的扬州城,看着排山倒海而来的大时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慢悠悠的扬州,如梦初醒,想要拼命追赶上飞奔的中国。
 
面对日新月异的陌生局面,这个见多识广、优雅淡然的千年古都,依然未来可期。


扬州老城小巷。

摄影/张卓君


很长一段时间内,扬州仍然依靠公路和水路与外界连在一起。2012年扬州泰州机场通航,比上海晚了90年。铁路在2004年才通到扬州,比苏州晚了近百年。不过如今,扬州人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高铁。
 
 

扬州,面向未来



今日的扬州,阅尽繁华,气质优雅。见证过无数紧要关头、兴衰荣辱,静静诉说着历史。大运河已不再承担漕运重任,转而运输沙石、煤炭、木料,也作为“南水北调”的水道,用另一种方式连接着南北。


明月湖。

摄影/张卓君 


静水深流。喧嚣浮华散去,留下的唯有深邃的文化底蕴。

扬州全盛,往事今何处?

——晁补之《蓦山溪·扬州全盛》


虽然没有了过往的繁华,与其感伤,不如专注于当下。当下的扬州,是悠闲的。对扬州人来说,生活就是用来享受的,这近乎于一种信仰。“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是对老扬州市民生活常态的最细致描摹。

如果有外地朋友来到扬州,一顿早茶是一定要吃的。后厨的紧锣密鼓,厅堂中的自在惬意,相得益彰。

 

扬州人的生活自有其节奏,闲庭信步,
大有“帝力于我何有哉”之感。
图为扬州早茶。
摄影/张卓君

 

当下的扬州,仍有它华美的一面。


这里有书生意气,文学之河。

 

扬剧,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摄影/城市穿梭客


有刚柔相济,一桥飞架南北。



 一条条通向扬州的道路,
为扬州经济的发展带来了极大便利。
图为润扬大桥。 
摄影/清溪

有霓虹闪烁,古今辉映。


扬州市区,灯火阑珊下的文昌阁。  图/视觉中国


扬州的底蕴从何而来?当年是运河,时至今日,是在此沉淀了2500年的历史风华。


文丨伊森
文字编辑 | 后果
首图 | 张卓君
封图 | 张卓君
图编丨后果、鲸鱼、袁千禧
视觉统筹 | 陶子
制图丨孙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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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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