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昨天完全是两个季节。强劲的西风与温和的阳光下，今天一整天都暖洋洋的，黄昏的薄雾升起，飘散着醇香。河边的草地上有三百只金鸻正在觅食，此外还有一些麦鸡、鸥和田鸫。它们缓缓移动穿过草地，像放牧的牛群。突然，所有鸟儿都飞起了，仿佛它们身下有张大网猛地一弹，将它们全部抛甩向天空。小鸟儿扑进了小树林，鸥和金鸻升上了天空。六只沙锥与金鸻一同飞起，跟随金鸻高高盘旋。
透过这扑颤着的羽翼之网，我看见游隼从阳光下一闪而过，一只金鸻摔落下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它，而那时，鹰早已离去了。那只金鸻是从下方被袭击的，身体的侧面有一道伤口，就像被一把薄刃的刀子刺中。胸口的部分血肉已经被吃掉了。它的一条腿是萎缩、残废的。游隼总能准确无误地从一大群表面看起来并无二致的鸟儿中，选中那只畸形的或不正常的个体，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或许，最为轻微的身体病恙或羽毛的变异，都能毁灭性地影响到一只鸟的逃生能力。
或许，一只残病的鸟本就不愿苟活。
我走进果园。那只深色的雄隼疾速闪入溪畔一棵桤木，看着我从苹果林间走过。他飞上了榛树篱，而我在距离他十二码的地方坐下。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但他很快便没了兴致，开始专心致志地盯着草地。当他笔直地从我身旁飞过时，我从他翅膀的急促扑拍中意识到：他锁定了猎物。他悬停，一头扎入草地，再次升起时，脚下多了一只老鼠。他携带着它穿过草地，飞入那棵枯橡树，并在那儿吃掉了它。他高高仰起脑袋，凝望着耀眼的南方天空——那里，那只金色游隼正翱翔前往海边，而鸥正高高盘旋。一直到那浩荡如云的飞鸟的轨迹越过了远山，他才起身，返回了溪畔。
不论他是在果园上空悬停，还是在桤木枝头休憩，我一直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却被他完完全全地忽视了。他专注地看着我脚边的草地，肯定是看见或听见了某些我毫无察觉的动静，虽然我就站在两码外，而鹰在三十码外。他的目光追随着这一动静，然后猛一抬头，迅速飞起，悬停于距离我十码开外的草地上，向一侧翻身，收拢翅膀，猛冲向下。这是一次仅仅六英尺下降距离的俯冲，但他的俯冲方式与从六百英尺高度俯冲并无差别。他撞向草地，但冲击力甚微，柔软、无声，就像一只猫头鹰。然后轻盈升起，携带着一只硕大的死老鼠。他飞上一棵苹果树，在那儿两大口便将这猎物吞了下去，先是脑袋，然后是身体的其余部分。所有这些就发生在我眼前，距离我还不到二十码，而我甚至都不必保持静止。
他休息了十分钟，又开始在果园的北半边盘旋，就在池塘和那片榛树篱之间，那里的草长得更矮些。他仔仔细细地排查了那片土地，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热情。吃下第二只老鼠后，他胃口大增，饥饿感也更强了。整整半个小时他都盘旋于阵风之中，完全没有休息。但其间他只俯冲了一次，还失手了。阳光普照的果园显得非常安谧，交织着淡淡的琥珀色光线。我能听见的唯一声响就是欧歌鸫和欧乌鸫的歌声，因距离遥远而极其微弱，偶尔能听见一只黑水鸡的鸣叫，还有风中树枝的嘎吱作响和沙沙摩挲。唯一的动静就是鹰那对修长的翅膀，于阳光之下，无声抽拉。它对我而言是无声的，但对浅草地上的老鼠，对长草丛中沉默的山鹑而言，
鹰的翅膀刮擦过空气划出的刺耳声音，是如电锯般惊悚的哀号
。不过，比起哀号，安静更令它们恐惧，当这翅膀的咆哮停顿于它们上空，当它们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撞击——正如我们，在战争中，学会了畏惧炸弹飞行时那份突然的安静。你知道，这是死亡正在降临，但你不知它将降去何处，或者说，不知它将降临在谁的身上。
